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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围城之战(17) 怪异部署

第五章 围城之战(17) 怪异部署 (第1/2页)

密支那上空今天布满密云。
  
  不是那种澄澈的、可以望见远山的蓝天,而是一层厚厚的、仿佛被水浸透的灰色棉絮,低低地压在机场上空,连那几棵幸存的榕树的树冠都快触到了云层。这是缅北雨季的前奏——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的雾气。
  
  昨天最后空降的一排工兵正在加紧修补主跑道。他们穿着橄榄色的连体工装,军靴上沾满了红褐色的泥浆,像一群在灰色缎带上爬行的工蚁。领头的工兵中士是个来自俄亥俄的壮汉,名叫科尔,他正指挥着两台推土机——那是昨天从滑翔机里拆运出来的小型推土机,机身还裹着保护用的帆布条——将弹坑里的碎石和沙土推平,再铺上从丛林边缘运来的碎石和红土。
  
  “再铺一层!压实!“科尔的声音嘶哑,被引擎声和雨前的闷雷撕碎,“左边!左边还有三米!“
  
  根据随同前来的美方工程师检测,临时填实坑洼堑壕后,跑道勉强能起降大型运输机,但跑道长度还得延长至少四百米,工程不小,得费些时日。工程师是个戴着安全帽的秃顶中年人,姓霍夫曼,来自宾夕法尼亚的一个铁路公司。他蹲在跑道边,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测量卷尺,嘴里叼着一支铅笔,在防水笔记本上涂涂画画。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——按照标准,这条跑道根本不合格,C-46降落时如果偏离中线半米,就可能冲进两侧的排水沟。
  
  “勉强,“他对科尔说,吐掉铅笔,“告诉亨特上校,只是勉强。如果下雨,得等地面干了才能起降重载。“
  
  科尔骂了一句,回头继续吼他的推土机。
  
  休息一晚后,经过长途跋涉又打了一场硬仗,已精疲力竭的先遣队员们慢慢醒来。他们蜷缩在跑道边缘的散兵坑里、塔台废墟下、机翼阴影里,像一群被暴风雨打落的鸟。有人还在发烧,有人还在说胡话,有人抱着枪坐着,眼睛睁着却还在做梦。但军号没有响——亨特取消了军号,怕暴露位置——只有托尼挨个踢着他们的军靴,低声喝令:“醒醒,就位。日本人可能还在城里看着我们。“
  
  队员们各就各位,在机场四周的防御区位保持警戒。戴维的维克斯高射机枪已经架好了,四个方向各两挺,枪口指向灰蒙蒙的天空。英国士兵们坐在沙袋后面,抽着烟,望着云层,等待永远不会从云层里钻出来的日本飞机。
  
  跑道西南边的空地上,早起的克钦士兵已砍伐来一根根碗口粗的木桩和许多竹竿。
  
  这些克钦人是天生的丛林工匠。他们不用锯子,只用缅刀,一刀下去,木桩的切口平整得像机器切割。木桩被削尖,用石头砸进地里,深半米,露出地面一米五。竹竿被劈开,横着绑在木桩之间,像搭葡萄架一样搭起骨架。他们沉默地劳作,嘴里嚼着槟榔,红色的汁液从嘴角溢出,像血。
  
  堆成几座小山的建材旁边,是因投诚暂不敢回去的缅族人——果骠带着他的十几个手下。他们昨天杀了平井,手上还沾着日本人的血,此刻除了跟着中美联军,别无去处。他们帮着昨天乘坐滑翔机而来的西格雷夫医疗队女护士们,把空降兵们留下的降落伞包全部收集起来。
  
  那些降落伞包是白色的丝绸,有些还沾着泥点和草渍,被叠成整齐的方块。缅族人和护士们一起,打下木桩,架上竹竿,撑起伞包,搭建着简易野战医院。白色的丝绸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朵朵巨大的蘑菇,又像一片临时生长出来的、柔软的丛林。
  
  南雪伊沃和玛英梅也在其中。南雪伊沃已经不再呕吐了——西格雷夫给她的镇静剂还在发挥作用——但她脸色苍白,像一张纸。她跪在地上,用细绳把伞包的边角绑在竹竿上,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。玛英梅在旁边帮她,动作麻利,不时用缅语或克钦语和旁边的士兵交谈。
  
  “这里,“玛英梅指着一根木桩,对果骠说,“再斜一点,雨会滑下来。“
  
  果骠点点头,用缅刀削去木桩多余的部分。他抬头看了玛英梅一眼,眼神里有感激,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——这些女护士,和他死去的妹妹差不多大。
  
  托尼这会也乐在其中帮着忙上忙下搭建医院营房。
  
  自从昨天医疗队飞过来,他发现之前看上眼的那个女护士也在其中——就是那个在利多基地给他包扎过伤口的、有着雀斑的姑娘,她昨天坐滑翔机过来时吐得一塌糊涂,托尼献出了自己珍藏的最后一罐可口可乐——那是从黑市上换来的,他一直没舍得喝——帮助护士们止住恶心呕吐。
  
  冰凉的、带着气泡的棕色液体滑过喉咙时,女护士的眼睛亮了起来,像两颗被擦亮的琥珀。她冲着托尼笑了,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。其他护士们也纷纷围上来,分享这罐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甘露。托尼成功赢得了医疗队的集体好感,此刻正扛着一根比他大腿还粗的木桩,不经意的在展示他的肌肉。
  
  亨特冷眼旁观。
  
  他站在塔台废墟上,用望远镜观察着城北的方向,但余光一直瞟着托尼。这小子明显不会追女生,除了卖苦力献殷勤,完全不知道如何去套近乎。他扛着木桩的样子像一只求偶的大猩猩,汗水把军服浸得透湿,嘴里还哼着走调的《扬基歌》。
  
  亨特心里不由深深鄙视:和他老爹一样!
  
  但转念一想,人家就那样还把自己给比下去了。亨特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弗吉尼亚上大学的日子,想起那个金发碧眼的啦啦队长,想起自己花了三个月才鼓起勇气约她,结果被她男朋友——橄榄球队的四分卫——堵在食堂门口揍了一顿。于是,对自己当年的悲催遭遇又心疼了半分钟。
  
  “上校,“戴维的声音从下面传来,“机枪阵地布置完毕,请求检查。“
  
  亨特收起望远镜,把对托尼的鄙视和对往事的唏嘘一并压进心底,转身下塔。
  
  杨希真这会正坐在跑道边。
  
  他坐在一只倒扣的弹药箱上,军服的下摆铺在大腿上,像一张安静的帘子。他帮忙看管布林德的行李箱和电台——那个老烟枪被亨特拽走问话去了,临走前把行李扔给杨希真,像扔给一个保姆。行李箱是那只橄榄绿色的军用帆布箱,上面用白漆写着“B.LINDER“和一串军邮编号。电台是一台SCR-300,背包式,天线折断了半根,布林德说“凑合能用“。
  
  杨希真顺便瞧着机场上忙忙碌碌的人群。
  
  克钦人在砍木桩,工兵在推跑道,英国人在擦机枪,护士在搭帐篷,缅族人在搬运物资,托尼在艾琳面前表演大力士。还有跑道边堆积如山的单兵急救包——绿色的帆布小包,上面印着红十字和“FIRSTAID“字样,堆得像一座绿色的小山,足有上千个。史迪威的参谋部似乎预料到了什么,或者说,在为什么做准备。
  
  此番来到密支那让他感慨万分。
  
  此地当初若不是被日军抢占,杜聿明决策失误,数万大军就不会去钻那要命的野人山,枉死大半了。1942年,就是在这里,在密支那,杜聿明拒绝了史迪威向印度撤退的建议,执意要穿越野人山回国。结果,第5军的三万精锐,在胡康河谷的沼泽和瘴气中折损过半,无数士兵不是死于日本人的子弹,而是死于蚂蟥、毒蛇、饥饿和绝望。
  
  杨希真就是从那片沼泽里爬出来的。他记得那个克钦向导的脸,记得他如何用缅刀割开吸在腿上的蚂蟥,记得他如何在第三天死于疟疾,尸体被草草埋在落叶下。他记得自己背着三个伤兵,在丛林里走了七天,最后只有一个活了下来。
  
  他望着跑道尽头那片浓密的丛林——那里曾经是公路,现在已经被藤蔓和榕树重新占领。两年前,他从那个方向逃出来,像一条丧家之犬。两年后,他坐着飞机,从天上飞回来了。
  
  “杨医生?“
  
  杨希真回头,是西格雷夫。老医生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,递给他一杯。咖啡是速溶的,带着一股焦糊味,但在这潮湿的清晨,热气腾腾。
  
  “谢谢,戈登。“杨希真接过杯子,双手捧着取暖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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